春風不改舊時波隨筆

　　每當看見一抹清風拂過楊樹梢，我都會駐足片刻，然后，臉上就會露出一絲笑意……

　　時間已經很久遠了，我的記憶也好像翻越了萬水千山。回顧過去，就好像自己站在一個高高的大壩上，仰望著天空籠罩著的綠葉，俯瞰著大地烘托著的花草，這些都是美妙的生命……然而，我并沒有站在高高的大壩上，那些也僅僅只是回憶的畫面。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已經不記得是在哪一天。但記得那是在初春，天還有點冷，有一天放學回來，父親不在家，我問了母親，母親告訴我，父親是出工去了。父親出工，可能是去縣郊挖河道、也可能去鄰鎮上修大壩，可無論是去哪兒，父親總不會超過半個月不回家的，他應該很快就能回來，我的心里這樣想著。可是那一次父親出工，卻是整整一個月沒回家。我很是擔心，于是每次回到家，我問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父親回來了沒有。我甚至不知自己聽到過多少次否定的答案，但每一次我都會樂觀的告訴自己，父親很快就會平安的回來!可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愿望，卻始終得不到圓滿。

　　夏天悄悄的到來了，那一天剛好趕上了星期六，我正想著去父親出工的地方看看他，可惜天公不作美，無情的下了一場瓢潑大雨，我只好憋著性子乖乖呆在了家里。期盼著雨停了，父親的工作也就該停了，他也就能很快回來，坐在飯桌上給我講著奇幻的鬼故事。我就這么對著天空這張陰沉沉的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從天明等到了天黑，第一次覺得天空是那么的可怕，就像一個恐怖的惡鬼，它那猙獰的面目表露無遺，仿佛要宣布什么怕人的消息!

　　果然我聽到了雨中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朝我家飛奔而來，腳步聲近了，我才知道是村長。母親不在家，村長便對我說，鎮里打回來了電話，說父親在下雨的時候不小心滑倒了，從壩子上掉進了河里，現在已經在醫院搶救過來了，應該不會有事。

　　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沖到醫院去看望他，可我剛跑出門，就被村長一把拽了回來!

　　村長說雨太大，叫我明天雨停了再去!村長告訴了我醫院地址和父親出工的地方，沒有辦法，我便只好聽從村長的安排。可這雨卻真的下了整整一夜!等到第二天我醒來時，才驚覺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這太陽仿佛被雨水沖刷過一般，顯得格外熾烈。我告訴了母親我要出去，便穿上膠鞋，匆匆上路了。踩著泥濘的道路足足走了半個晌午，我才來到鎮上。

　　到達醫院的時候，我才知道父親并沒有在醫院，于是我又匆匆跑到父親出工的地方——鎮西的大壩上。眾人都在大壩旁的農舍門口議論著什么，父親好像知道我要來，遠遠的便看見了我，他拿著一把鐵鍬，疑惑的問道：你咋來了?

　　我便把昨天村長找我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他嘆了一口氣，告訴我說昨天確實是有一個人掉到河里去了，也去醫院搶救了，可是沒有搶救成功……他是鄰村的一個和父親相同輩份的人，因為名字和父親也很像，這才導致傳錯了消息，電話打到了我們村。不幸的是，人已經死亡了，只是那時的我對于死亡，還沒有多少認識，只是眨巴眨巴眼睛，欣慰著，只要父親沒事就好。

　　陽光下的大壩就像一條長長的烏龍，沿著河流連綿不絕，河水在陽光的映照下更是分外的美好。我突然愛上了這里，突然有一種想留在這里的感覺，我好奇著問父親挖這條大壩做什么用，父親只說，要在大壩上種滿楊樹。我的腦海中便立刻浮現出了一條綠色的巨龍，只是這個想法能有多遠呢?于是我告訴父親，我也想來種樹，想看看綠色的巨龍!

　　父親要我在家好好讀書，他告訴我說，讀好了書，就等于種好了樹。我也就再沒參與過這件事。不久后父親回來了，我便提出要到鎮上看看大壩。父親帶著我去了，楊樹苗都是剛剛栽上去的，他們看上去瘦瘦的，高高的，頭上頂著幾簇綠葉，身上也零星長著幾片，嫩黃的，鮮綠的，是那么的單純可愛。我心里想著，它們什么時候能長大?等它們長大了，我就能踏著單車穿梭在惠風和暢的楊樹林里，去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甚至是一個神秘的地方……

　　這或許也正是我畢生追求的意義。后來，我讀了高中，去了鎮上。楊樹也都長大了，而我也終于騎上了單車，完成了當年的心愿。那一次，我真的順著大壩向河的下游奔去……大壩最終被一個村莊截斷了。河流也轉了個彎，跟另外一條大河交匯，我看著河面上緩緩行進著的船只，河對岸綠蔭繁茂的小島和小島后猶遮半面的陽光，整個人都陶醉了。我想此刻最該做得事，就是躺在草地上，安靜的享受這僅存的一縷陽光吧。

　　兒時自己說過的“綠色的巨龍”在現在看來，倒更應該是“生命的巨龍”。第一次感覺生命是如此的美好，構成了這個美妙的世界，讓生命得以欣賞生命，但也讓生命懂得惋惜生命!

　　高中畢業后，父親再次跟我說起了那年他死去的那個工友，說起來真是可惜，他年紀輕輕，就去世了。聽父親說，他的孩子跟我年齡相仿，可惜的是他的孩子不得不因為父親的突然離世而面臨輟學打工的命運。猛地想起父親出工的那段日子，那個孩子可能跟我一樣，心里惶恐到了極點，但不同的是，我只是虛驚一場，而他卻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父親了。我終于理解了死亡的真正無奈，死亡的可怕之處不在于其本身，而關乎他生命中的一些人和事，這就是牽掛。我想，等到人真的無牽無掛的時候，死亡倒不可怕了，反而是一種超脫。

　　生命，是脆弱的，因此也是可貴的。就像大壩上的每一棵楊樹一樣，它們小的時候，被整齊的栽種在大壩上，彼此觀望，適應著大自然殘酷的競爭法則，有的樹生命旺盛，長得枝繁葉茂。有的干枯死掉了，就只能被替代掉，等長大以后，他們整齊的列著隊，這些樹木儀仗整齊威嚴，正是向那些種下它們的勞動者致以崇高的敬意!

　　風，再一次的拂過了樹梢，我看著著一樹春風，卻再沒了笑容，也沒有嘆息。只是靜靜的觀望，我希望春風不止。因為生命誠可貴，因為生命是世界上最美的一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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