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藤心情隨筆

　　我曾常去陪她，但自從那兒的木廊被堂而皇之地用白色的漆包裝了之后，我便少往那里去了，但有時我想念起她的時候，我還是會忍不住地晃悠過去望上兩眼。

　　三月末的蘇州，那冬季是徹底囂張不起來了，沒幾天便收了那獠牙利爪，卷了鋪蓋溜了。于是那春的心情便開始蕩漾，那翠墨的枝葉里，探出幾個勇敢的紅朵來，恣意地開懷，把那柔綿細膩的春風也逗得歡脫了，于是那郁郁蔥蔥的小世界便一日比一日的羞嗒了，紅撲撲的像是鬧喜了一般。

　　這樣好的天氣，要我坐在屋里頭看書實在是為難，況且那冷漠的冬天囚禁了我好幾個月，怎么說也得出來活動活動筋骨。于是我便夾了本書，悠閑地在校園里逛起來。凡是春的景象，是必然煥發著生氣的。進了老校區之后，便開始隨著那盎然蓬勃的美色挪動著步子了。灌木叢是明顯地被修剪過的，穿著軍綠色的外套整整齊齊地立在路的兩邊，那軍帽的頭頂，是散落著嫩芽的綠色的樹，倘若那溫煦調皮的風突然涌出來往那一排的綠樹里轉悠幾圈，那樹便又像是受了驚嚇一般，唦唦地抖了起來，于是那柔白的滾散著清綿香氣的嫩芽便如雪花似的零落下來。綠是春的生命，而紅便是春的姿態，最美的也就當是那春的姿態了。輾轉走幾回，就到了那簇美人坯子里了，沒有比那飽溢著熱忱濃香的紅花更讓人神魂顛倒了，于是不管是那樹也好，還是那草也好，都隨著風顫抖激動。花也嬌艷得赤著花骨朵兒、含著嫩香的芯兒在樹影里躥舞起來。

　　我沒想到三月份的蘇州，景色會這般令人垂涎，但是不知道是怎么走得，竟又走到那條木廊去了。我是不打算在這個光景去那里的，但望過去的時候，突然發現，那木廊似乎被打理過了。稍微猶豫了一小會兒，我還是一個一個步子挪了過去。

　　我是兩年前見得那條木廊，很破舊，像是一部垂死的歷史，枯爛的沉寂著，木廊的旁邊，是一間破舊的老屋，那玻璃是碎的，也是灰的，那木廊周圍的樹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不過來了，一直是光著身子，不樂意生出些綠的紅的打扮打扮，我起先并不喜歡那兒，但那條木廊的最里頭歪躺著一棵孱弱的老藤，我沿著她四散的藤枝望過去，那條木廊，幾乎是被她攬在懷里的。

　　第一眼之后，我便愛上了老藤，也常去陪她一起看歷史。

　　很老，很糙，歪斜著軀干。老根扎進了那塊很硬的土地里，怕是折了骨頭，所以從土里出來的那一節兒，便直不起腰桿子來，倒在一樁木頭上，慢慢地往上爬，憤怒地往上爬，有的節骨被無情地攔阻斷了，又往另一個節骨上繼續爬，不知是爬了多久，那條近十米長的木廊，竟被那老藤全護著了。

　　老藤看起來是沒有葉子的，只有光禿禿的枝干，雖是光的，但卻一點也不滑，那老皮上，刺透了一個又一個的黑斑，大的要有硬幣那般大，小的也多有小指甲那樣，每一節軀干上都劃滿了痕跡，像是被霜風切過了一般，于是整個軀干像是一個久經戰亂的將士，被歷史刻上了記錄。軀干很壯實，那細軟的枝子便硬朗不起來，最細的要比小手指要細得多，從那主干上劈裂開來，往不同的方向鉆去。

　　我愛上老藤的理由其實很簡單，一來木廊破舊不堪，沒多少人會在意這個地方，所以幽靜得很；二來，老藤很特別，散漫自由，我但凡是來這里，就必定是坐在老藤旁，守著老藤看書。

　　這樣的地方，與春的繁相是格格不入的，但并不是不美好的。

　　春天是一片姹紫嫣紅、爭奇斗艷，老藤是沒那股精神勁的，倘若有那股精氣，便又不是老藤了。甭說讓老藤像軍裝灌木一樣挺立，讓老藤直起身板恐怕也是無望的。再說那繁花似錦，老藤倘若是紅的綠的一股腦兒攬過來，那又算不得老了，沒了那深沉的低調的歷史韻味了。最不該講的就是春天那蓬勃的生機了，與老藤比起生命，春的那點伎倆只能算是旺盛而脆弱的，是怎么也比不得老藤的頑強與堅韌的。

　　所以說，老藤不是用來看的，更不是用來聞的。

　　像這樣有些年紀的老家伙們，我見得并不多。要是扒著手指頭數起來，除了我故鄉的那棵無花果樹之外，再沒了那棵植物能有這老藤那般包著一卷一卷的史書了。我多希望能把老藤從這個病危的地方救出去，這木廊是毀了，那些西裝革履的園林藝術家一口唾沫就給燒了，我覺著老藤是也不過是一口唾沫的事情。

　　老藤就這么迫害在這群人手里，太心酸了。看那春的姿態是多么的美，該紅的紅，該綠的綠，但凡是細枝末節，也不是老藤能瞻仰的，只不過，老藤也是斷不肯與那姿態較量那美色的，紅紅綠綠的不過風光那三五月罷了，即使風光時再怎么蓬勃，也經受不住風卷幾遭，更難在暴雨里站住腳，倘若這風雨多眷顧幾回，那妝也早就花了。所以老藤才不愛搞些粉的，從落根的時候，便不如花花草草那般順心，歪歪曲曲搗騰了多年，總算是風來不動，雨打不顫，更是任由那冬夏的折磨了。

　　我不覺得老藤那樣是不好的，相反，我倒開始感覺那春的姿態矯情做作了。不管是那奔放的還是羞澀的，都是偏偏爾雅，一副正經的樣子，恭維起春天來，所以三五個月后那靠山一倒下，便又立馬一哄而散，像是把自己的生命賣給了現實一般。矯情老藤可學不來，沒那福分和資本，所以老藤與那春的姿態格格不入，自然也就被那蓬勃的春天拋棄在一個破敗的旮旯兒自生自滅了，老藤倒也是樂得其所，爭不過則不爭，散漫起來，觸角開始亂舞了，這里勾搭勾搭，那里撓撓戳戳，自在得很。

　　不知不覺得我竟羨慕起那標新立異的老藤來，老藤所么的頑強任性，不久之前我還憧憬著那片世外桃源，也沒注意到是什么時候，老藤的窩竟被搗毀了，原本濃黑的霉爛的木廊被白漆潑了一通，那碎石子兒的小路也整整齊齊地鑲了灰白色的磚瓦，我第一回見到這片世外桃源被軍隊闖進來了，是很痛心的。那算不上漂亮，如果說漂亮，那破落的地方再怎么整，也整不出那花花綠綠的那般養眼，反而像是給始皇帝換了套西裝似的，怪異得離奇。

　　我是覺得老藤在那里呆不久了，并不很失落，這是老藤必然的結果，我反倒該比老藤更欣慰，比起那愛恭維的花花草草，老藤活得夠頑強夠灑脫了，倘若哪一天老藤真的消失了，我更寧愿想是那是老藤是超凡脫俗了。

　　但是不管怎么樣，老藤即使消失了，那剩下的一半頑強與灑脫，我替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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