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錢的隨筆散文

　　人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其實這話還是言輕了，錢的能量之大，何止于此。

　　錢這東西，放在那兒，是死的，一旦被人拿在手里，動了心思，可就變成活的了。它能讓嚴冬變得溫暖，盛夏變得清涼；讓白天更加絢爛，黑夜一片光明；讓死胡同豁然暢通，落難者絕處逢生；讓人變魔鬼，也能讓魔鬼變人！因之紅塵界里，蕓蕓眾生，哪個不在為錢而挖空心思，絞盡腦汁，甚至拼盡老本，豁出性命！

　　六十年代，一提起就讓人心酸，就讓人傷感落淚的歲月。那時的我，可不象現在的孩子們，僅過上一個春節就能收到好多好多紅包，到手的錢少則幾百，多則上千，甚至上萬的也不乏其人。他們買零食，賣書籍，買變形金剛洋娃娃，買大人們數也數不清的新鮮玩意兒，想也想不到的稀奇古怪。而我掰著指頭，數著日子，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著新年來臨的唯一心愿，就是有一頓好吃的——兩片肉，一塊魚，半碗熱水餃，一個白面膜，得其一二便可咂著小嘴、挺著肚子心滿而意足了！致于紅包，別說父母沒有，即便有，那也是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情。錢，就象懸崖上的鮮果，可望而不可即！

　　【 冰冷的一元錢】

　　大概在我五六歲上。新年后的正月初六，娘帶我去牛家莊看姥姥。

　　半道上，娘就交代，到了姥姥家，要先給姥姥磕頭慶壽，再給舅舅舅母叩首祈福。按娘說的我一一照辦了，跪在地上還未起身，舅舅就樂呵呵的拿著一張錢票遞過來：“小饞貓，拿著去買糖果吧！”

　　我那時還未上學，根本就不認錢，拿在手里給娘看：

　　娘，這是幾毛錢？娘說一塊錢。

　　一塊錢是多少？娘說十個一毛。

　　十個一毛是多少？娘說一百個小銀元。

　　一百個小銀元是多少？娘說能買一大把糖疙瘩！

　　天爺爺！我懂了，一大把糖疙瘩！一大把糖疙瘩呀！

　　喜出望外的我撒腿就往門外跑，找到正在街上踢毽子的小表姐，要他領我去買糖疙瘩！

　　到了小賣部，我第一眼看到的并非糖疙瘩，而是娘經常用的小梳子、小圓鏡。我知道娘用的梳子斷了好多齒，鏡子被我掉在地上摔破了。于是，我就買了一把小梳子、一個小圓鏡。

　　掌柜的也是我不遠的舅舅，他被我的舉動感動了，便順手抓了幾粒小糖豆：“好孩子，這么小就知道疼娘了！比我這當舅舅的做得還好呢。拿著，這是舅舅賞你的！”

　　口中含著舅舅賞的糖豆兒，手里拿著給娘的小禮物，我心里既滿足又得意……

　　走在回家的路上，娘把我抱得緊緊的，不停地說著：“傻孩子，你咋不買塘吃呢？你咋不買塘吃呢？傻孩子……”娘邊說邊抽泣，兩行眼淚流下來。我給娘擦了又擦，抹了又抹，把我的小手弄濕了，凍疼了……

　　【 滾燙的一元錢】

　　那年我九歲。農歷三月初四，是我們城前鎮（那時叫人民公社）延續百年、方圓百里人盡皆知的“花花集”。會期三日，天天商貨云集，人潮涌動。許多人都把錢攢到那幾天趕會購物，沒錢的也敢來看熱鬧，誘人著呢。

　　吃過早飯，父親掏翻了口袋，拿出一元錢，一張皺皺巴巴少了一角的印花紙！用極其愛憐的目光看著我：“傻小子，拿著趕會去吧，買吃的，買玩的，都隨你！”

　　一元錢拿在手里，我如獲至寶！

　　一元錢可不是個小數目！能買二十個“小演草”，須要俺家的老母雞連續辛苦二十天！

　　一元錢卷成筒，就是我的望遠鏡，閉著眼睛也能看見遠方美麗的風景！一元錢撩撥著我的十萬興奮的神經！兩條腿，十里路，不覺累就抵達了幸福的彼岸！

　　錢的使用早在路上就想好了——

　　一不買玩的。玩的東西可以自己動手，就地取材。諸如到河邊揀一捧鵝卵石，爬樹上摸幾枚山雀蛋，逮幾只蛐蛐，捉幾只螞蟻，信手拈來，俯拾即是。

　　二不買用的。比方鉛筆橡皮筆記本，這些東西沒有了，不必伸手，父母當然想辦法。

　　三不買票聽書看戲。說書的，糊弄耳朵；演戲的，熱鬧眼皮。聽罷看完一場空，不值。

　　最實惠的還是買吃的。吃飽了肚子，喂足了饞蟲，既能長身體，又能補腦子。個子高一點兒，腦袋聰明點兒，學習好點兒，本事大點兒，何樂而不為？

　　想好了，說辦就辦。

　　以前曾跟父親趕過一次集，知道有個叔伯舅舅在供銷社飯店工作。我便哪兒也不去，徑直走進飯店里。找到舅舅，把錢遞上。不一會兒，舅舅就送來一碗粉條雜菜湯，兩根油條，半個大面卷。

　　吃吧吃吧，這天賜的良機！吃吧吃吧，這鮮美的食物！誰見過狼吞？誰見過虎咽？誰見我如狼似虎地埋頭苦戀！風卷殘云，橫掃一切!

　　舔著唇邊的肥油，挺著飽脹的滿足，我走了，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次得享受，仨月無所求！

　　一元錢，苦孩子手中的一元錢，勝過富家子弟懷揣的十兩黃金。不是嗎？

　　一元錢讓我吃飽了肚子，滿足了心愿！讓我從小不點兒長到一米七六，變成男子漢！讓我的腦袋多了些思考，多了些靈氣，多了些組合文字的小聰明！

　　一元錢，讓我幼小的心兒想起了娘親，想到了天真的回報、稚氣的感恩！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那只小梳子會將娘的一頭青絲慢慢刮落！不知道那枚小圓鏡會如此殘忍地讓娘親眼看著自己如花的青春被歲月淘洗殆盡！！只留下一頭蒼涼，滿臉苦澀！

　　一元錢浸在淚水里，釀成一杯濃酒，讓我用一生的時間品味塵世的興衰、人生的苦樂！

　　哦，一元錢！珍藏在心里，展開在夢里，讓我欲歌欲哭，欲罷不能，欲言還羞，欲說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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