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時光隨筆散文

　　七月底回了一趟故鄉魯山，訂的是往返程機票，辦完事離歸程還有一天時間，便想著要去哪里走走。

　　故鄉是個山區小縣，我在縣城生活了整整八年，應該說對這里的每一條街巷都十分熟悉才對。然而，自從上大學算起，我遠離小城的日子又是八個年頭了。八年之后再見時，小城長高了、長大了、變漂亮了，一如當年鄰家黃發的小阿妹，如今已出落成英氣逼人的大美人。舊時大模樣雖在，細微處變化已多，想去看個早年的同學，已有些找不到舊時的路了。想到同學，就不由得想起中學幾年所生活的那個校園。如今，又是一番什么模樣？

　　學校門前是一條長不過一里的小街，因唐朝詩人元結曾在此筑臺彈琴而得名琴臺街。琴臺街因是當年每天上下學八個來回的必經之路，而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記憶里。街北側從西頭到東頭依次排列著縣菜站、古琴臺和我所在的縣第二高中三個大院，南側是背靠小街的一拉鞭兒的柴瓦民房。街西頭與向陽路交叉口，早上起有集市。靠南邊有一家賣黃燜羊肉的、一家賣胡辣湯的、一家賣豆漿稀飯的、靠北邊有一家炸油條的、一家賣千層餅的，還有賣雞賣鴨和賣青菜的攤兒，全是靠路邊擺了，也不遮擋，露天作業。功課趕得緊的時候，下早學來不及回家，便在這里吃早餐。父母不為官，口袋里自然沒有錢，不敢奢求望之生涎的一塊五毛錢一碗的黃燜羊肉，只靠邊坐了，就著羊肉的香味，吃三毛錢一碗的胡辣湯。

　　而今經過這里，舊時攤點依在，是否換了新主人，我已記不清楚。他們更不會記得我這個過客吧。過了這個鬧市往東走，記憶中有一家藥店，兒子是跛腳的；一家理發室，一雙漂亮的女兒是喚作大喬小喬的。現在那一拉鞭兒似的柴瓦房都開了后門，辦起了食雜店、游樂場、理發室和藥鋪，店面不一而足，枚不勝舉，門前路邊停了許多自行車、摩托車和小汽車，比起先前熱鬧了許多，我想問一問藥店的兒子可否婚娶，漂亮的二喬是否嫁人，只是已分辨不出該進哪一個門堂了。相比之下，古琴臺依然故我的樣子，靜靜地矗立在那里，以經世的姿態，看這人世的變遷。琴臺邊上即是母校原來的大門，如今改成了商店，漂亮的女店主好奇地打量著我這個問路人，心里似乎在猜測這個年輕人的來歷。新校門依然在這條街上，只往東移了少許。看建筑的樣子，比以前氣派了，宏偉了，似乎遷了許久了。

　　那時候，剛從鄉下轉學到這里，土哩吧唧的我坐在花枝招展的同學中間，心情像樹梢上的積云，久久都不能化開。每天坐在窗口，隔著窗子，看核桃樹寬大的葉子和干裂的果殼漂浮在水面上，我幻想那是一只只紅帆船吧，正從這里啟航，他們能駛向遙遠的大海嗎？也正是在這個教室里，那個大學剛畢業的語文老師利用早自習的時間，輔導我們讀書本上沒有的唐詩宋詞，讀李清照的“昨夜風疏雨驟”、“紅藕香殘玉簟秋”、“薄霧濃云愁永晝”、“尋尋覓覓”、“落日熔金”，李煜的“無言獨上西樓”、“春花秋月何時了”、“窗外雨潺潺”、“林花謝了春紅”，陸游的“紅酥手，黃滕酒”，辛棄疾的“東風夜放花千樹”……每天早上他手書一首在黑板上，一句一句講解給我們聽，然后讓我們復述和背誦。

　　現在想起來，當時老師推薦這些詩詞，幾乎都是詞人發乎私憤之作，或許正迎合了我當時的心情，從那些詩詞里我得到了極大的愉悅，在敬慕老師飽學的同時，開始喜歡上了文學，萌發了要當詩人的念頭。幾年之后，在濟南大明湖參觀辛棄疾和李清照紀念堂時，不由地就記起了老師，他是否還在學校，教學弟學妹們“春花秋月何時了”呢？

　　窗下那個乒乓球臺哪里去了？那時候，教室前的核桃樹下，是一個微洼的乒乓球場，冬天積雪，盛夏蓄水，大家都建議填平了它，戀舊意識極強的女班主任教導說：這有什么不好的？夏天是游泳池，冬天是滑冰場，一場三用吶！只記得有一次球興大發，拿幾塊磚頭墊在腳下，與“在水一方”的球友“乒乓”起來，環顧四周，樹影倒映，情趣盎然，浪漫有加，頗為得意自己的創造，誰知好景不長，為了搶一個擦邊球，大意失荊州，抬腿就跑，不幸跌倒，終落得湯湯水水，狼狽不堪，背后少不了詛咒幾句。

　　還是這個教室。上高一年級的時候，剛調來的教導主任早上抽查點名，他把我們全班同學統統叫到教室外面，然后點到一個進去一個。當點到我時，因我的名字拗口，他看了半天沒能認出，最后讀了別字。我聽到了，在遠處小聲說：你不認識就讓我進去好了。誰知竟讓年輕的教導主任聽到了，立即把我拎進教導處，要我停課檢查，并聲稱要開除我。后來，在班主任的說情下，寫了三遍檢查，人沒被開除，但自此改了名字。

　　這是那個“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食堂嗎？時日更迭，物是人非，而我至今還在納悶，當年的師傅怎么舍得把青絲揉進饅頭里，可怕的是頭發不夠黑，饅頭不夠白，舌頭不理解淀粉怎么會在口腔里轉化成為纖維絲，拉出來，拎著可以當沙包踢。更可怕的是小老鼠尋短見單找湯鍋跳，害得有位同學為它的夭折難過得幾天水米不進，只落得“衣帶漸寬，為誰憔悴”，我們一大群男生圍著大師傅，要砸他的鍋，封他的門。如今回首，不管怎么說，我們畢竟健康地成長過來了，功勞呢，自然也有他們一份，只是不知道現在的衛生情況，可否能否適應現在學生日漸嬌貴的胃。

　　食堂邊，臺階上，是那個令我們永遠興奮的大操場。那時候，NBA剛剛進入中國電視頻道，我們這群模仿能力極強的小男生一下子便喜歡上了飛人喬丹，每周兩節體育課當然不夠，課余時間全泡在了球場上，上課鈴早已響過，我們還在球場上練習飛身上籃，氣得班主任在課堂上破口大罵：你們再這樣打籃球，我讓你們一輩子修地球！罵歸罵，打照打。只是遺憾當時小城沒有一塊綠茵場，使我們這些小城學子幾乎成了足球盲，若干年后，在城市人的面前丟盡了顏面。

　　辦公樓后面一隅原是一片低洼坑地。那一年，學校請人清了淤泥，砌了塘邊，在里邊種上了蓮藕，養上了魚。我們義務勞動，在池塘旁邊的空地上種上了小樹和花草。之后的幾年里，在這片廣闊的后花園里，青青草皮，依依楊柳，叢叢灌木，一直是個學習的好場所。只是那時年紀小，又愛談天又愛吵，坐在樹叢后，斜倚一會兒，鳥兒在林，風兒在梢，夢里花落知多少，感謝三毛為我們描繪了美妙的意境，可是沒有教會我們該怎樣學好功課。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算起來從進入母校至今已十幾年了，離開母校也有八年了，當年所手植的小樹如今已亭亭如蓋矣。就這樣在磕磕碰碰、拍拍打打中讀完了初中、讀完了高中、又讀完了大學，沒有成為詩人，也沒有成為球星，只是在自己平凡的工作崗位上平凡地工作著。偶爾在工作和生活之余，呆呆地想想往日的夢想與期冀，自己不覺就笑了。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它將以往的沉重的話題變得如此輕松而美麗。

　　九月初，故鄉組團來廈門參加中國投資貿易洽談會。接機時，在人群中我一眼認出了那個昔日叫錯我名字的熟悉的面孔。多年不見，他比以前胖了許多，幾年前已調離教育戰線進了政府機關，間隙里請他出去泡茶，提起當年事，他意味深長地搖搖頭，半天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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