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場雨隨筆散文

　　（一）

　　又下雨了。小雪以來，沒見著一片雪花，卻總也下不完的雨。冬天的雨也這樣悠長，沒完沒了似的。

　　我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一下午都在聽雨，先是淅淅瀝瀝嘩嘩啦啦，打在雨搭上又“吧嗒吧嗒”。不知什么時候，雨小了很多，雨搭上隔了三兩秒才會“吧嗒”一下，我能想象出掛在屋檐下的雨滴，沉沉地綴著，將落未落的樣子，像一顆水晶。實在堅持不了了，才“吧嗒”一聲，跌在冰涼的彩鋼瓦上。幾尺遠的距離，還不能算是飛翔。

　　平民房子的屋檐下，總該有一些溫暖的吧？我甚至能感受到一滴雨的心情。然而，當一滴雨散了它的形體時，又一滴雨會接上來，等著縱身一跳。這樣被拋棄，或者自我放逐，讓后來者情何以堪？

　　我清了清嗓子，吐出細長的嘆息——寂靜的老師住宅區回應我的依然是無邊的寂靜，仿佛這里是荒野。

　　我撐起傘出門去——躲在屋子里太單調了，總令人昏昏欲睡。何況，今天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已經頹廢之至了。

　　（二）

　　到辦公室轉了一圈，又在我們班外面溜達了一會。學生們用眼角余光看到我，正了正身子。我看著他們的表現，啞然失笑，努力回想二十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樣子，可模糊得很，細節真的不清楚了。除非什么重大事件，曾經占據過我的心靈，也許還能依稀記得。

　　英語老師笑嘻嘻地和我搭話。她說今天學校隨堂聽我們班課了。我很詫異，又覺得不好意思。一天沒課，我幾乎沒有出門，竟然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兒，有點對不住班主任這個職務。她說效果很好，同學們上課非常認真，發言也很積極。還說一個孩子答錯了提問，將自己的名字回答成“乒乓球”了。于是課下，同學們便為他取了個綽號“王乒乓”。

　　我的心忽地暖和起來。這一屆的孩子竟讓我添了很多柔軟的情愫。前兩天，我自個兒到小商店為班里兩個期中考試表現優秀的同學買了手套和耳捂，算是我對他們的贊許。我能感受到他們對我的依戀，就像一滴雨對大地的依戀，一片雪花對冬天的依戀。

　　我一個人站在教室的走廊上向遠處望。雨依然在下。天空灰蒙蒙的，整個混沌在一起，宇宙好像一個巨大的袋子。袋子里裝滿塵世萬物，我們都是其中的一滴雨，渺小，脆弱，不堪一擊。層層疊疊的樓房也裝在其中。我站在樓上，看到許多人家的屋頂，青黛的瓦，灰色的墻，或者一溜排朱紅色的廊檐。它們都在雨中靜默著。SD小街雖然不大，看起來也鱗次櫛比的樣子，讓人想到大上海的小弄堂——都是些發生故事的地方，熱熱鬧鬧的，活潑潑的。

　　皖西的冬天仿佛一年比一年溫暖了。雨也像極了暖國的雨。

　　（三）

　　畢竟是冬天。我的身邊還是寒氣包圍著。

　　雨小了很多，幾乎看不見。只有站在雨中，仰著臉，才能感覺到愁思一般的雨，像篩子過濾了一樣，均勻地灑在臉上。不知是哪一滴雨最先抵達大地，也不知是哪一滴雨最后一個收場。我們就這樣被動地接受著。冷！雨中是夾雜著寒氣的，從四面八方將你包圍。除非，你整日呆在溫暖的家的港灣。只要出門，一種肅殺的氣氛就讓你不由得打起寒戰。

　　也許不久將會有一場雪？雨終于會死去，終于會以另一種形式，向我們彰顯出它的精魂？一片雪花應該是有立場的吧！不該像一直唯唯諾諾委曲求全的細雨一樣，優柔寡斷的，九曲愁腸的。要下，就痛痛快快地下，一滴兩滴，一夜到天明的，好像在試探著什么，防備著什么。冬天的雨這么不暢快，也是怕了這無邊的冷么？

　　真是過于執著。一周時間了，竟然一點兒也不感到疲倦和無聊。就這么夾雜著寒氣，不緊不慢地下著。所有的鳥都緊閉嘴巴，讓人覺得多么寂寞。準備了那么多驚喜與浪漫，在小雪以后毫無作用。這些軟弱的，善良的細雨，當葉子都撲啦啦地落下時，它們也不合時宜地來了。云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在從上到下的灰色中，還有什么不被同化，不被泅染？原先的晶瑩怕也要大打折扣了吧！我無法想象，一滴雨如果以更為尖銳的形象呈現時，會不會讓世界在它面前也能夠小心翼翼？

　　（四）

　　這么多年光陰，經歷的雨可真多。但小時候我并不知道雨原來還可以這樣虎頭蛇尾地下，一點也不徹底。拖拖拉拉的，各懷心事的。我單單知道，雨是可以變成雪花的，潤物細無聲地，覆蓋住裸露著的呈現出暗斑的土地。但那需要歷練，需要一個堅定的信念。落雪的夜晚是沒有黑暗的，再陰暗的角落在雪花面前都羞于陰暗。即使裝，也裝得像模像樣，不露痕跡。落雪的時候，我們可以不用撐著傘，任由雪花飄進衣領，涼絲絲的，沁入心底。哪里像現在這般頹廢，沒了筋骨。一些事物被洗滌后，反而更清晰地顯出猙獰的面容。

　　既沒有胡蘿卜鼻子，黑炭眼睛的雪人，又沒有草長鶯飛的風景可言，只是無邊無際的茫茫然。這些年的雨越來越不像樣了，越來越沒有脾氣了。我第一次看到一滴雨沉沉地綴著，猶猶疑疑。如果我有足夠的勇敢，我將替它，躍進生命的洪流。

　　（五）

　　我曾寫過許多關于雨的贊歌。雨一個季節一個季節地下，不分晝夜地下，勞苦功高。我看得出它們很勤奮。但它們總是濕漉漉的樣子，給人以悲戚，仿佛心有不甘，無數委屈似的。那些贊歌現在看來多么虛偽啊！

　　每一滴雨在醞釀的過程中一定都鼓足了勇氣，經過漫長的躍躍欲試，才極不情愿地從空中落下。一朵云的生命何其輕盈，曼妙！但一滴雨的世界是悲觀的，終究要經過長途跋涉，小心地穿過風暴或嚴寒才能觸及大地溫熱的胸膛。誰能說這就是它畢生的追求？一滴雨是否有那么偉大，實在值得去揣摩。

　　年年有雨，不足為奇。正是因為太尋常了，才不顯得珍貴。我們走在雨地里，經過它們，忽略它們。偶爾想起，也只是在心底為它們的平凡，平庸或者卑微輕輕地嘆息。

　　那些在雨中嬉鬧的孩子們，苦惱于一滴雨遮擋了陽光。而一滴雨又苦惱于下降過程中，乘機依附于身上的肅殺氣息。它們成了冷的源頭，傀儡，奴隸。可是，命運誰能決定得了呢？逆來順受，這根本不值得贊美。

　　（六）

　　終于會天晴的呵！沒有風，一切都很安靜。空氣被過濾了一遍，天依然是灰蒙蒙的。但是有鳥鳴，這是天籟之音。

　　收拾好心情，穿上冬衣，圍好喜歡的圍巾，戴上手套，到冷空氣中走一走。我算了算，一年中，像我這么怕冷的人，覺得至少有五個月的時間是在嚴冬中度過。

　　好在沒有結冰，地面縱然有積水也很快就會散去。

　　我在雨中沒有留下腳印，好像我不曾走過。空中一絲纖塵也沒有。不知它們都到哪兒去了。這或者只是一種假象，讓你覺得那么多委屈瞬間就化解了，一點點陽光就足以蒸發掉所有陰郁。

　　我邊走邊不停地回頭，張望。來時的道路上什么都沒留下。太低調了！“春雨貴如油”，“一層秋雨一層涼”。初冬的雨卻這么不給力，輕輕地來，又無聲地去。莫說沖刷一切，就連灰色的云也不曾帶走一片。

　　許多故事仿佛永遠沒有結尾，停留在懸念之中，任我們去想象，延伸，拓展。一場雨過后，世界還是老樣子。你怎會知道，在什么時間又將重復昨天的故事。

　　我最后一次回頭望，并且看了看灰色的天。我對雨不再抱任何幻想。

　　（七）

　　下雨和心情有多大關系呢。有時候一滴雨就是一片葉子，你覺得它蕭疏，它就帶上落寞的色彩，你覺得它唯美，它便具有溫暖的調子。或者，我們看到的雨是一種存在，僅此而已。

　　我也只是一種存在，在某一個校園內，就像一滴雨。但我絕不能隨心所欲。什么時候成為冰冷的尖銳的雪花，得看周圍。寒氣重了，我的軀體以及思想也跟著冷漠。倘若春天款款而來，我便會攜著美好，永恒和熱情趕赴一場約會。而那時的我，看起來就是一滴水，自然地落下，自然地消失。

　　我是如此平靜，在改變不了身世的時候，就把每一個空洞的夜晚填得滿滿的，然后在最低處，平穩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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